宗地原貌
囗 成京昊
寓意承载向上活力与美好愿景的“春飞”，在宋朝华操纵仲裁“二八定律”的南充语境之下，终究折翅沉沙；曾响彻大西南的“春飞洗衣粉”，早已化作过眼云烟，其兄弟企业“春飞房产”亦难逃负债易主的结局。
三年懒政难盼“净地”影
若非贸然进军房地产项目，坐落于四川南充市高坪区的春飞工业园，或许至今仍在平稳运转。春飞品牌在南充的黯然退场，皆源于嘉陵区春江路那宗109余亩的宗块。
2015年7月26日，四川春飞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春飞房产公司”）通过竞买，斩获嘉陵区春江路109余亩宗地的开发权，土地出让金高达1.74亿余元。
春飞房产公司2015年6月12日与南充市国土资源局签订的《土地出让合同》明确约定，1.74亿余元的土地出让金分两期支付：2015年7月26日支付8741万余元，2015年12月26日支付剩余8741万余元。
展开剩余86%然而，在签订《土地出让合同》后，春飞房产公司仅缴纳3000万元土地出让金，并未按约定期限足额付款。
此举并非企业无故违约。南充市国土资源局发布的该109余亩宗地《拍卖出让文件》第四条第四项“宗地交地条件”清晰载明：“本宗出让标的物按土地现状拍卖，由嘉陵区人民政府负责将施工用水、用电和道路接至宗地附近，将宗地整理为净地后，协助南充市国土资源局完成交地。净地指宗地的土地征收、拆迁安置补偿、青苗林木补偿以及电线电缆及各类管线拆除或补偿工作全部完毕。”
按照《土地出让合同》约定，“净地”交付应于2015年12月21日前完成。但合同承诺迟迟未能兑现，春飞房产公司虽多次向南充市国土资源局、嘉陵区政府催促交地，却始终杳无音信，正式交地事宜就此搁浅，一拖便是三年。
直至2018年3月29日，春飞房产公司无奈之下，委托南充市果城公证处对宗地原貌进行视频公证，清晰记录宗地内电杆电线未拆除、青苗补偿未落实，远未达到“净地”交付标准。
数日之后的2018年4月4日，嘉陵区政府南湖街道办事处张贴正式《通知》，要求该宗地范围内的种植户及相关业主，配合街道办于4月9日上午9点，对宗地内蔬菜地及附属物进行丈量登记；同时要求相关人员于4月9日前，将堆放在宗地内的水泥、砖木、沙石等物料无条件搬离现场。
一宗公开拍卖的经营性用地，因嘉陵区政府的懒政怠责，“净地”交付足足拖延三年之久，这正是春飞房产公司迟迟未能足额缴纳土地出让金的根本缘由。
涉操纵仲裁与民争利
就在“净地”即将落实的前夕，即2018年3月6日，春飞房产公司全额缴清1.74亿余元土地出让金。对于此次因政府懒政导致的迟延付款行为，春飞房产公司明确表示愿意各自承担相应违约责任，同时请求酌情降低违约金金额。
2018年4月5日，南充市国土资源局嘉陵分局向春飞房产公司送达《交地通知书》，这意味着该宗地的“净地”手续终于履行完毕，正式交付企业开发建设。
未曾想，南充市国土资源局却要求春飞房产公司，按照格式合同约定的“延迟支付款项每日1%”标准缴纳违约金，累计金额高达1.21亿余元。无奈之下，春飞房产公司向南充仲裁委员会提起仲裁申请，请求降低“每日1%违约金”的金额，其核心理由便是违约根源在于嘉陵区政府逾期三年未交付“净地”。
历经三年交地拖延，春飞房产公司早已不堪重负，根本无力承担如此巨额的违约金。南充仲裁委员会对此案亦十分慎重，特意到南充中院民二庭，经召集法官会议提供咨询意见，形成的一致意见是按照四川同类案件裁判标准，同案同裁，即参照最高法《关于审理商品房买卖合同纠纷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二条规定：“当事人以约定的违约金过高为由请求减少的，应当以违约金超过造成的损失百分之三十为标准适当减少。”迟延付款的损失是资金占用利息损失，故应按同期一年期贷款基准利率的130%确定违约责任。
2018年9月22日下午，时任南充市委书记宋朝华在市委515会议室召开专题会议，明确指示：“市国土局违约事实客观存在，但合同约定必须严格执行。”
立案通知
宋朝华口中的“国土局违约”，实则指向嘉陵区政府长达三年未交付“净地”的失职行为；而“合同约定不能变”，则是执意要求执行“每日1%违约金”的苛刻条款。
在这场专题会议上，宋朝华要求每位仲裁员当场表态，甚至当众警告主管仲裁的何兴甫：“你要是9月底前判不出来，我宋朝华不斗你的硬，给你当龟儿。”
在宋朝华的强势施压下，仲裁委的裁决方向已然被划定。明明是国土部门与房企双方均有责任，却被“合同约定不能变”的论调强行定性，当场拍板定下“二八定律”，即1.21亿余元的违约金，由国土部门承担20%，春飞房产公司承担80%。
南充仲裁委员会作出裁决的时间并非“9月底”，而是2018年10月30日。毕竟一份洋洋洒洒十六页的裁决书，撰写需要时日，开云app官方下载宋朝华自然也不必兑现那句“当龟儿”的狠话。裁决结果：春飞房产公司向南充市国土资源局支付违约金9795万余元。
一桩由政府懒政引发的违约纠纷，最终却要由民营企业埋单，称其为与民争利，实不为过。
仲裁裁决依法应撤销
春飞房产公司不服仲裁裁决，随即向南充中院申请撤销该仲裁裁决。然而，慑于宋朝华的权势压力，南充中院只得认定春飞房产公司的诉求“理由不充分”，于2019年3月18日驳回其申请。
在无力支付9795万余元违约金的绝境之下，春飞房产公司被迫将公司股权整体转让给四川天誉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天誉房产公司”），宗地使用权也随之易主，归入天誉房产公司名下。
天誉房产公司一边着手开发“天誉合府”项目，一边以“案外人”身份，联合春飞房产公司向南充中院提起相关诉求。在9795万余元违约金由天誉房产公司因办开发手续被迫交纳的情况下，其“案外人”身份发挥了关键作用。2020年6月10日，南充中院作出裁定，撤销了之前的驳回不予执行申请的裁定。但对案外人提出不予执行仲裁裁决的请求，未予审理和裁判。
然而，撤销之前的执行裁定，已然是一纸空文，因为9795万余元违约金早已执行到位，且南充仲裁委员会的原裁决书始终未被撤销，此事便又陷入长达五年的搁置状态。
2026年1月1日，天誉房产公司以法官不能拒绝裁判为由，向南充中院提交《不予执行仲裁裁决补充申请》，明确主张：南充仲裁委员会无权管辖本案，其裁决应当裁定不予执行。同年1月16日，南充中院已按民事诉讼法第227条案外人异议程序正式受理本案。
南充中院受案的核心依据是：自2015年5月1日起，修改后的行政诉讼法已将行政协议纳入行政诉讼受案范围。最高法2016年12月28日发布的76号指导案例载明：“本案行政协议即是市国土局代表国家与亚鹏公司签订的国有土地使用权出让合同。”最高法审理行政协议案件规定第二条规定：矿业权等国有自然资源使用权出让协议属于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第二十八条规定：“2015年5月1日后订立的行政协议发生纠纷的，适用行政诉讼法及本规定。2015年5月1日前订立的行政协议发生纠纷的，适用当时的法律、行政法规及司法解释。”第二十六条规定：“行政协议约定仲裁条款的，人民法院应当确认该条款无效”。
{jz:field.toptypename/}纵观宋朝华主政南充期间，其霸道行事风格早已“有口皆碑”，干预仲裁委与法院个案裁判的行为，更是有据可查。宋朝华于2021年2月调离南充，2025年4月官宣被查。如今，距离宋朝华“落马”已近一年，南充中院理应秉持司法公正，及时纠正过往错误裁定。
制度建设任重而道远
仲裁制度，是国家纠纷解决体系的重要支柱，更是衡量一国法治化水平的关键标尺。其程序设计本应秉持民间性、权威性与独立性的原则，可一旦被强权裹挟，便会滋生出市委书记在涉己案件中变相“当法官”的荒诞闹剧，上演政府官员签发仲裁裁决的天下奇闻。
党政官员之所以能操纵仲裁，病根在于仲裁机构的人财物高度依附地方财政。在部分涉政府的民事合同纠纷里，地方政府俨然既是“运动员”，又是“裁判员”，如此角色错位之下，权力寻租、枉法裁决的“黑哨”乱象自然难以杜绝。若不能从顶层设计层面破解仲裁机构的独立性困局，斩断其对地方财政的依附链条，仲裁制度的公信力终将荡然无存。
法院明知仲裁裁决存在谬误却不敢依法纠正，根源同样是司法机关人财物受制于地方的体制痼疾。南充中院能够撤销先前的执行裁定，已然是鼓足了万难的勇气。当前，法院受理的涉政府民事行政案件，已建立起易地管辖、提级管辖、指定管辖的配套机制。依此理推之，针对涉政府的撤销仲裁裁决、不予执行仲裁裁决案件，申请人亦应有权申请上级人民法院指定易地管辖。然而，程序法定是法治的基本原则，这一制度构想的落地，亟待司法解释的明文授权。否则，诸如南充中院这般有苦难言的窘境，日后难免再度上演。
地方政府对民营企业巧取豪夺、杀鸡取卵的行径，早已屡见不鲜。民营企业固然要增强风险防范意识，谨记“市场有风险，涉府须谨慎”的生存法则，但更应厘清的是：政府的权力源于人民，权力的行使绝不能与民争利。唯有还利于民、让利于企，让政府权力始终在法治轨道上规范运行，筑牢“有恒产者有恒心”的制度根基，才能真正激发全社会的投资热情与创业活力。
国家高度重视减轻民营企业负担，专门设立部际联席会议统筹推进相关工作。但徒有政策关怀远远不够，“有救济方有权利”是法治社会的基本共识。如何开辟涉企权利救济的绿色通道，驱散民营企业的投资恐惧，让市场主体安心经营、放心发展，才是国家制度建设必须攻克的核心课题。
发布于：北京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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